引言：在世界屋脊的广袤大地上，西藏以其壮美的自然风光和独特的文化底蕴闻名于世。然而严酷的高原环境、复杂的地理条件与相对薄弱的医疗基础，构成了这里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的特殊挑战。61岁的卓玛阿妈患有严重的心脏瓣膜疾病，当地医生说她需要去成都做手术，然而危重的病情已不允许她长途跋涉。当华西的专家跨越两千公里来到她床前时，她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
2025年4月，当贡嘎机场凛冽的寒风扑面而至，我作为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重症医学科援藏团队的一员，抵达拉萨，开启了为期一年的援藏工作。刚踏上3650米的土地，大自然便给了我来了一个下马威。我拖着行李从航站楼往外走，不过百米距离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呼吸变得短促，胸口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轻轻裹住，出于职业习惯，从随身包里取出指脉氧仪，几秒后，屏幕亮起——79%。这个数字让我怔了怔。作为重症医学科的护士，我太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我站在机场外的空地上，感受着心跳在胸腔里清晰、沉重地敲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忽然真正意识到：这一年的援藏工作，我要面对的不仅是医疗任务、文化差异和语言隔阂，还需要面临高原环境给身体带来的巨大挑战。

01 初到高原，以青春赴期许

走进科室的那一刻，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触动：十张床位整齐排列，设备齐全先进，但护理团队年轻得令人心疼。二十张稚嫩的脸庞，除开科室护理临时负责人和一位暂未到藏的高年资老师，最大的不过26岁，最小的才22岁。科室护理临时负责人拉巴卓玛介绍时腼腆地笑：“我们都很年轻，但我们都想学好。”

平均年龄24岁——这在内地三甲医院是难以想象的。但在西藏，这正是医疗人才结构的现实。这些年轻护士大多刚刚从学校毕业，有理论基础，但临床经验尤其是重症护理经验严重不足。

“老师，这个呼吸机参数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老师，CVP是这样测的吗？”

“老师，患者突然血氧下降怎么办？”

他们的疑问从各个角落传来，急切而真诚。于是抵达后的第一个月，我每天早上带着年轻护士培训学习，从最基础的评估做起。“看呼吸机参数不只是看数字，要理解每个参数对患者的意义。”我一遍遍解释。我知道，每一次耐心的解答，每一次演示的手法，都将帮助这群渴望成长的年轻人，在这高原上扎下更稳的专业根基。

02在高原上种下带不走的技术之根

那是我援藏的第四个月。科室收治了一名重症肺炎患者，患者的氧饱和度持续下降，突发呼吸心跳骤停。监护仪红灯闪烁，发出剧烈报警。没有一丝犹豫，年轻护士次仁琼达一个箭步冲至床头，手掌落位胸骨中下段，开始按压。其余六人迅速各就各位——推抢救车，开放气道，球囊面罩通气，建立通道……没有人在等着我发出指令，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我站在床尾，看了看表。从患者心跳骤停到第一次胸外按压，间隔不到10秒。这是过去半年反复培训刻进肌肉的记忆。

在海拔3650米的高原，心脏骤停的抢救窗口比平原更短。缺氧环境下，脑损伤进展更快，每一次按压的深度、回弹速度、中断时长，都直接决定患者能否清醒地走出ICU。培训第一天我就说：“平原指南是5厘米深度、100-120次频率。高原患者胸廓回弹更依赖重力，你们需要更主动地彻底释放压力；但深度绝不能打折，因为标准是写在患者命里的。”

那是她们第一次意识到——技术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雪中送炭。

第一批培训，七名白班护士，平均年龄不足25岁。第一次模拟演练，有人手抖得摸不准胸骨角，有人按压三十次就喘得接不上气。我没有批评，只说：“缺氧环境下救人，自己先缺氧，这是高原的公平。所以我们更要练——练频率的稳定，练轮换的无缝，练到身体记住节奏。”我们练了整整两个月。从“我能按多久”到“我们轮换不中断”；从“老师，我按够深了吗”到“老师，这次中断时间只有2.8秒”。我见证她们从紧张的执行者，成长为冷静的急救者。更让我欣慰的，是从“会做”到“会教”的转变。

一个月前，我安排第一次教学考核。题目很简单：请向新入职护士示范单人徒手心肺复苏，并讲解高原环境的调整要点。第一位学员拿着模拟人，动作标准，张口却说不出话。她懂技术，但不懂如何把“懂”变成“教”。“从为什么要调频率开始。”我引导她，“平原指南是100-120次，高原为什么建议压在100次左右？”“因为……按压太快回弹不充分，心脏充盈时间不够。”她慢慢组织语言。“很好。接着说深度。”“平原至少5厘米。高原患者胸廓顺应性可能不同，但深度不足就没有有效心排出量——所以标准不能降，但施救者会更累，必须提前安排轮换。”那一天，七个人轮流讲，每个人都讲出了自己的版本。有的侧重按压手法，有的强调团队配合，有的专门研究如何减少中断时间。急救不再是流程图上的黑体字，而是长在她们脑子里的反射弧。查房时，次仁拉姆向我汇报：“昨天患者心跳骤停，从识别到首次按压用时8秒，心肺复苏全程中断时间小于5秒，15分钟自主循环恢复。”

她语气平静，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。是啊，技术扎根了，也就日常了。

03跨越语言的关怀

在重症监护室，医患沟通本就是一道难关，而在这里，许多老年藏族患者只会说藏语，语言和文化的阻隔让这份沟通变得难上加难。我只能从他们的神色，细微的肢体动作中，一点点拼凑出他们的真实感受。

于是，我请护理临时负责人卓玛教我常用的护理用语。“病人生命危险，需要抢救”是“ནད་པའི་ཚེ་སྲོག་ལ་ཉེན་ཁ་འདུག་པས་མྱུར་སྐྱོབ་བྱེད་དགོས།”；“我们会努力抢救”是“ང་ཚོས་གང་ཐུབ་བྱས་ནས་མྱུར་སྐྱོབ་བྱས་མཆོག།”，...我笨拙地模仿发音，护士们笑着轻声纠正，满是善意。

八月底，科室收治了一位因肺部感染呼吸衰竭的藏族老阿妈。她的儿子不会汉语，只能焦急地比划。我请护士老师旦真帮忙翻译，每天详细解释病情和治疗计划。当老阿妈脱离危险，转出ICU时，她的儿子突然向我深深鞠躬，并双手递上一条洁白的哈达。那一刻，所有语言的障碍都被最真挚的情感悄然消融。

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西藏医院，像这样主动学习藏语的医护不在少数。如今，我们的办公室里挂着多条哈达，每条都系着温暖的故事。

04.生命的礼赞

十月下旬，科室收治了一位从其他医院转来的重症肺炎患者。入院时他已气管插管五天，但感染持续恶化，呼吸机参数调到极限，血氧仍勉强维持在88%左右。转诊医生的话语中满是焦虑与无奈：“我们实在没有把握……”年轻的团队第一次面对如此危重的转入患者，动作却出奇地有条不紊。 23岁的旦增曲珍负责呼吸机管理，立即开始接有创呼吸机；23岁的次仁格桑负责接心电监护，22岁的边仓快速连接有创传感器，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；26岁曾成进行全身评估。那一刻，我看到的不是一群平均年龄22岁的年轻护士，而是一个沉稳、专业、协作无间的成熟ICU团队。

“这个患者重症肺炎，II型呼吸衰竭要做好气道的专项护理，做好呼吸机参数与氧合检测，做好气道湿化口腔护理，加强无菌观念做好感染控制肺部护理，关注好该患者动脉血气，实验指标结果等。”我带着他们逐个分析护理要点。

在长达十五天的坚守中，变化在点滴中积累。呼吸机的支持水平从完全控制模式，逐步过渡到辅助模式；镇静药物逐渐减停，患者睁开了眼睛；康复治疗师早期介入，从被动活动到床旁坐立。

拔管那天，阳光正好。 当气管导管被轻柔移除，患者深吸一口气，发出沙哑却清晰的气流声时，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瞬，随即被难以抑制的喜悦充盈。这不仅仅是拔除了一根管子，更是拔除了横亘在生死之间的一道屏障。拔管后第二天，我们同步启动早期康复干预，在团队的守护下，她颤抖着双腿，咬牙尝试站立。汗水浸湿了她的病号服，也模糊了周围年轻护士们的眼眶。一分钟，两分钟……他像重新学习走路的孩子，最终稳稳地站住了。随着患者一天天的康复，护士们小心地扶她走出ICU，窗外，拉萨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，也洒在围绕着她的四张年轻脸庞上。虽然步伐缓慢，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。在外面对着相机，她向并肩战斗了十六个日夜的“孩子们”比了个大拇指。没有更多言语，但所有艰辛、所有担忧，都在那一刻化为生命的礼赞。

这个从外院转来的重症肺炎患者，如同高原上的一面镜子，照见了这个年轻团队的成长轨迹。 他们从最初面对危重患者时的紧张生涩，到如今的从容专业；从机械执行医嘱，到主动思考决策；从单纯的护理操作者，到有温度的生命守护者。

而对我来说，这一案例最动人的部分，不在于复杂的技术应用，而在于二十双年轻的手共同托举起一个生命的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们真正理解了什么是重症护理——重症护理从来不止是冰冷的呼吸机参数、精准的药物剂量，更是每两小时一次的翻身、每一次细致的吸痰、每一次耐心的解释、每一次温暖的握手。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，如今已在这二十位平均年龄24岁的年轻护士心中，燃起熊熊的火焰。而我有幸见证这份炙热，并继续与他们同行，守护生命，传递希望。

05看见成长的轨迹

十月下旬，科室成功独立救治了第一例重度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患者。从呼吸机参数调整到俯卧位通气实施，全部由本地医护团队完成。曾多次需要我手把手指导的边仓护士，如今已能独立完成危重患者血流动力学监测与管路护理，操作规范、判断果断，让我由衷欣慰。

查房时，次仁琼达清晰地汇报道：“患者昨天氧合指数150，经肺复张和俯卧位通气后，今天已升至220。”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专业自信的光芒。在一次次危重患者抢救中，藏族护理团队主动牵头分工、精准护理，从抢救配合到病情观察全程有序高效，真正实现了从“跟着做”到“领着干”的转变。以往遇到多器官功能衰竭患者，大家总要反复询问方案；现在本地团队已能独立制定个体化护理计划，及时预判病情变化。

类似的成长故事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西藏医院并不鲜见。李晓欧医生曾骄傲地提到，藏族医生曲扎对高原红细胞增多症的认识和高原肺功能的解读，已经超过了她。这种成长源于系统的培养机制。自2004年起，华西医院通过委托培训为西藏培养了750余名住院医师及专科医师，其中超过96%的学员留在西藏，成为当地医疗卫生事业的中坚力量。

06 薪火不熄，向光而行

2026年1月，我的援藏工作已过半年。这半年，我们完成了32次重症护理专项培训。我常常思考：到底是我们帮助了西藏，还是西藏重塑了我们？当技术转化为生命，当陌生变为亲情，答案已在心中。医者的使命没有海拔限制，生命的守护不分地域边界。

窗外，雪山在阳光下闪耀；窗内，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如常。我知道，当有一天我结束援藏离开这里，带走的将不只是回忆，更是一颗被高原阳光洗涤过的心；留下的也不仅是技术，更是二十颗已经点燃的火种。大医援藏，薪火相传——这薪火，此刻正在这十张病床边，在这二十双年轻的手中，静静燃烧，照亮着雪域高原的生命之路。而我，将继续与这些年轻的生命守护者一起，在这离天空最近的ICU里，书写更多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。

作者：杨广强       来源：重症医学科